情债用情还
官宦人家的女儿还真是不好嫁,先是要讲门当户对,只有这样才会嫁了过。在官宦人家,还多半是要用儿女姐妹的婚姻,来进行政治联姻,在官场结成一帮。有的虽然说不上是政治,却是官党联姻的帮派,这是最常见的。不是将姐妹或女儿嫁给上司家的子弟,就是娶上司或是同僚家的女儿,只要这样联上了婚姻,在官场内也就接上了关系。官场的这张网,是用婚姻当纬线,财礼当经线,纵横交错编织而成的。这是一张像迷宫一样的网,所以官场内,要是不知道这张网的纬线和经线的来龙去脉,就决不要轻易去碰这张网。不然,这张网就会蒙头盖脑地向你扑过来,把你包罗其中,叫你挣扎不开,叫你脱身不了。要是被网络网住了,想怎么宰你都行,任何宰割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是理法具备的。要是用强硬的法子去挣扎肯定不行,就是低三下四要求网开一面,也未必容易。因为你很难窥探到经线、纬线的走向,很难找到经纬交结的地方。想求网开一面时,你要是送礼去求开脱,也许就正中了网络的下怀,定你是贿赂罪,正好将你置之于死地。要是不去贿赂,也许人家还正等着你的孝敬呢。一旦要是被其网络住了,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只剩得半条命逃出得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李小姐这种女才子,更是难嫁。自视才气清高,又生在官宦世家,只从书中读了正道,不知人间是个被八面掏空了的玲珑。又继承了李巡抚的臭风骨,更是高不成,低不就,她偏偏继承了一个不合官道的父亲品性,只一味自命清廉,她既不爱财爱名,就只重才重情,就是这种姑娘,是最不好出嫁的了。但是,这种姑娘一旦相中了一个如意情郎,也就会宁可玉碎,不求瓦全。
故事终于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李巡抚终因年迈,逝世于任上。来提亲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都被李小姐封堵得滴水不入。李公子在官场是个新手,为妹妹的婚事,也担着不少的压力。公子们都想要娶这个才女,好将才气遗传给子孙后代。当然她的容貌,才更是那些公子少爷们垂涎三尺的真意。
李公子被妹妹的婚事罩在了网络中了,一方面是妹妹不理睬他的苦衷,一味追求着她从未谋面的郎君,只从诗中向往着她理想的情郎。另一方面是那些来求婚的人,都是顶头上司的子弟,尤其是何总督的公子。李公子在网络中苦苦地挣扎着,妹妹不同情他,人家又用权势掐着了他的人中穴位。
李小姐正在闺阁,面前展着扇子,垂着头以泪洗面,丫环巧云立在她的身边,也是个泪人儿了。只听得房门还被打得砰砰乱响,并且伴随着敲打门的声音,传进来粗暴的叫声:“妹妹,你开门,开门呀!你出来见见何公子嘛,不然哥哥不好交待呀。”
李小姐边哭泣着边说:“我不见什么何公子,他是个什么东西!”
门外的李公子大声说:“刘凤诰又是个什么东西呢?你连见都没有见过,只不过是一个穷酸书生。何公子却是总督大人的公子,人家想高攀还高攀不上呢,你却是有眼不识金香玉。哥哥我是好心为了你哟,你真是不懂半点人情世故啊。”
李小姐听着哥哥在门外的叫嚷,把眼泪一抹说:“他姓何的什么金香玉,只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一个草包,也只有你这种人,才会与这种草包称兄道弟,真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李公子一听妹妹反嘴相讥,竟然羞恼成怒,大喊大叫起来:“我不跟你多哆嗦了,你如今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是长兄为父,这事就一定由我来做主了。”
李小姐愤怒地说:“你没有资格为我做主,我的事不要你做主。这是父亲大人生前为我做的主,父亲大人尸骨未寒,你就违背父亲大人的遗志,还有脸在这里说这种大话,我不认你这个哥哥了,你就快滚远些去吧!”
李公子听得真是火冒三丈,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什么?你是反了,你敢说不认我这个哥哥了!看我来收拾你。”砰的一声,门被愤怒的李公子撞开了。他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用气愤得发抖的手,指着妹妹说:“你是从也不从?快说,快说。不然我就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看我能不能做主。”
李公子因妹妹不愿见何公子,两兄妹大吵了起来。他怒吼着,破门冲进了李小姐的闺房。李小姐情急之一,顺手从桌子上操起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前,站在李公子面前,她愤怒得不再哭泣了,大声吼着说:“你要是再敢来逼我,我就死在你的眼前。”
李公了一见这种情形,也有些着慌了。这兄妹的吵闹声,惊动了李老太太,她被两个丫环搀扶着,踮着一双小脚,颤颤颠颠地走了进来,一见女儿拿着剪刀对着胸前,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喝责:“两个畜牲,又吵起来了?女儿,快放下剪刀,不要作傻事,你要死了,娘也要活不成了,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也逼死啊。”
李公子忙过去扶着母亲,恳求着说:“娘,你就劝劝妹妹吧!我完全是为了妹妹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呀!何府那点不好?何公子又那点不好,只是没有考上个功名。就凭他爹的背景,日后不是照样做官,照样飞黄腾达。比那些靠读书考得功名的人,还会更有出息些呢。”
李小姐握着剪刀,也咚的一声跪在母亲的面前,哭泣着对老太太说:“娘,请你为女儿做主。女儿是爹已经许配给凤诰的了。有静渊大人为媒,请娘保住女儿的清白名节吧。”
李公子仍是忿忿地说:“什么狗屁名节。你与那穷书生还未见过一面,知道他是个跛子还是个麻子。你就这样死心塌地,把自己的日后的幸福委身于他?委身在那两句破诗上?也没见过他来过一文钱的聘礼,那算什么许配呀?”
李老太太愤怒地喝道:“都不要吵了。”她将女儿扶了起来 ,李小姐倒在母亲的怀里,哭泣得更加伤心了。李老太太心酸地哭泣着诉落起来:“老头子,你也真是的,只求自己解脱,自己双脚一伸,无牵无挂就这样走了啊。你叫我怎么办呀?留下这两个孽障,叫我如何能带得好呀?”越诉说越痛苦,凄惨地哭泣着。
李小姐见母亲如此悲伤,更是嚎啕大哭。李公子被母亲和妹妹的哭泣声,闹得也一时没有了主意,只是双脚咚的一声跪了下去。李老太太心酸地说:“女儿呀,你可要想清楚呀。何公子并不嫌弃你曾经许过婚,你要是嫁到何府,是会享福不尽的。我也不要再为你兄妹二人不停的操心了,你爹也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瞑目了。”
李小姐哭泣着说:“不,我是最了解爹的。要是悔了这门婚约,爹会在九泉之下哭泣的。只有爹才有一双慧眼,才能从两首诗中,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和才华,爹知道他会飞黄腾达的。哥哥他们是永远不会理解爹的,他就只会凭着两只眼睛,两只耳朵,将看到的,听到的,就当作希望去追求。他的耳朵只听到的只是银子的声音,眼睛看到只是如浮云般的眼前繁华,却想不到一个有才气的人,将来的远大出身,甚至于青史留名。我宁可就死去,也不能屈从。我要是屈从了,今后我的一生,就会有受不尽的苦难,终生会不得安宁。像何公子这样轻浮的人,一到我年长色衰,他就一定会将我抛弃,而去另寻新欢的。哥哥要是再逼我,去图一时的富贵,我还不如今日就死了。今日死了,既能对得起爹,也能对得起凤诰,就是我的死灵魂,也要去追随着凤诰,免得我日后会有许多不尽的烦恼,求母亲为女儿做主吧。”她有母亲在面前,就把心中的苦水都往外倒了出来。
李公子听了妹妹的哭诉,听了她对凤诰的恋情,气得悻悻地说:“好吧,你要这样死心塌地,你就去嫁那个穷秀才吧。你不要钱,你不要金银,你就到那个穷秀才那里去受苦吧,就算我们不是兄妹了。你到他那里去拿诗当饭吃,拿诗当衣穿去吧。他过不起聘礼,我这里也打发不起嫁妆、妆奁给你。爹在世时是一世清廉,也真没有钱来打发你。你若是要嫁妆,他就要过厚礼,我会一文不留,全都打发给你。反正是我是不会要你的一文钱,我也贴不起你一文钱。”
李小姐也不依不饶说:“你也别想把我卖了,我也不希图你有什么打发。我就是带着我自己的衣衫去,我也是心甘情愿。娘,就请你通知静渊大人,把我送去吧。女儿就两手空空去,就靠这两只手,就不相信我会饿死。”
丫环巧云哭泣着说:“小姐,你就不要跟大少爷说气话了。毕竟你们是亲兄妹呀。不要把话说得大绝了,不要两个亲兄妹也结了仇,以后就连娘家人也没有了。”
李小姐与哥哥在母亲面前争吵,听了丫环巧云的劝说,仍是一股犟脾气说:“巧云,我一个人去,你要是吃不了苦,就另寻出路去吧!我不连累你。”
巧云向李小姐双脚跪了下去,叩头说:“请小姐不要将我扔下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巧云也会跟在你身边,一步也不会离开你,请小姐不要赶我走。”
李小姐和巧云两人都跪在地上,相对拥抱着痛哭。小姐哭泣着感动地说:“巧云,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跟着我去,也许就是一世清贫艰苦,也许我真会当农妇村姑。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无怨无悔。你要是吃不了这份苦,就还是不要跟着我去了。”
巧云哭泣着说:“小姐,你不会的,不会的。就凭老爷的一双慧眼,他所看准的人是不会有错的。巧云虽然不懂什么诗呀、对呀,我就相信老爷的眼光,相信小姐的眼光。”
李老太太听了半天,长叹了一声说:“唉,好吧,既然你们都有吃苦的准备,巧云丫头也有这样眼光的崇拜老爷,你们两人有伴,你们就去吧,我也不好不遵从老爷的遗愿。”
李公子还想挽回,无奈地叫道:“娘--,你也……?”
李老太太抬手止住李公子说话,她继续说:“你也别说了,我知道你也很难。你也是为妹妹好,这事也闹了不少的日子了。这些天这个家就没有安宁过,是要有个了结了。你就派人去请静渊大人吧,要他过来商量一下。”
李公子为难地说:“娘,你是不知道,爹实在是没有留下一点积蓄,真的要是大寒酸了,也会被人笑话。往日的巡抚,今日嫁女,就寒酸得连嫁女酒都做不起了。”
李小姐动情地对哥哥说:“哥哥,小妹谢谢你能成全了。就是一桌酒也不做,小妹也是千恩万谢。至于寒酸并不要紧,这还正是给爹争了面子,争了气。只能更表明爹不是贪官,是个清官,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天下子民。我们子女也活得心安理得,没有用过昧心的钱。”她向哥哥跪了下去,仍接着说:“哥哥,娘就拜托哥哥孝顺了,妹妹即使就是躬耕陇亩,也会来孝敬母亲大人的。”她想了一会,继续说:“这样也好,要是连嫁女酒都做不起,把我嫁给别的官宦人家,人家还会把我当人看吗!会连使唤丫头都会不如呢,凤诰就不会这样待我。有时是眼前的福,却是日后的祸,老子说得对‘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依’。”
李公子也流下了泪来,双手扶起妹妹说:“妹妹,你不要恨哥哥,并不是哥哥狠心,也不是哥哥要去巴结他们那些权贵。哥哥虽然才气不及妹妹,但是爹的风骨,哥哥还是继承下来了。哥哥也实在是为妹妹着想,既然是妹妹自己铁了心,哥哥也不会真的会强求妹妹。哥哥也不愿真的扰了父亲大人在天之灵。妹妹和凤诰要是有了出头之日,只不要忘了老娘,不要忘了爹的一世清誉。但愿是爹没有看错了凤诰这个人,他要是真的能崛起于贫寒,妹妹真是有福气了。”
静渊先生与凤诰通了书信,凤诰回书的言词中,说得十分尴尬。一个穷书生,虽在书院兼了一点教书的事,但要养一个家,却也是难上加难的事。就是不写回书,静渊先生也是想得到的。他就自作了主张,派人把小姐送去了萍乡。
其实为了凤诰和李小姐的婚事,静渊先生自己却惹上祸了。一是静渊先生没有了李巡抚对他清廉的赏识,在官场做事就难多了;再是为了小姐的婚事,人家何督府明的不说,除了迁怒于李公子外,自然还要迁怒于静渊先生,三年任期届满,就再没有给他新的任命,派来了新的三水县令,他只好交割了差事,也回了萍乡。几年官场生涯,真是自己掏银子赚吆喝,微薄的傣禄,还抵赏不了穿这身官袍的支出。读书人总是想当一回官,认为这才是不枉十年寒窗读书的辛苦,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出去当过了官,就是体现了自身的价值。
静渊先生收拾了行囊,在李小姐嫁到萍乡不久,也回到了了老家萍乡,也算是衣锦还乡了,算是做了一件荣宗耀祖的事业。
刘凤诰真的考取了进士,在殿试时,因为与乾隆面对时,乾隆自命是才子皇帝,出了对联:“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朕乃摘星子;”
刘凤诰立即信口就联上:
“春桃花夏荷花秋菊冬梅臣本探花郎。”他就因为面试出色,妙语联对,真被点了探花郎了,一路在官场春风得意。
凤诰被派往江苏主考,他真是大高兴了。因为他自从得宠于乾隆皇帝后,就进言将他的恩公静渊先生保奏,任了南京道的道台。他自从在萍乡劝贤堂与静渊先生一别之后,又有十来年不曾相见了。如今正好两人都在官场,都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但他觉得对静渊先生,还有很多的欠恩。这次来江苏任主考官,正好公私两便。虽然朝廷圣旨放凤诰到南京,静渊先生已经知道,也知道他马上就要到了,却不知道具体日子。
本来只是短期离京,凤诰却把官眷全都带上了。因为,这次公出的事是小,他主要是来会静渊先生,夫人也坚请要同行,来面谢静渊先生的大媒。他在京中时,就准备了大量的礼物带来。当然准备礼物的事,夫人自然就会妥善地准备好的。夫人能嫁给他,静渊先生一是媒人,再也是一直坚定地支持她的人,尊重她的人,佩服她的才学的人。凤诰他自己更是还有一件礼物,是欠静渊先生多年的,这次一定要奉还给静渊先生。
凤诰一行官车,停在了道台衙门前,他撩起轿帘,从车上下来。随从古蛮就抢先一步径到衙门口,吩咐门口卫兵说:“请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刘凤诰大人来求见老爷。”他是朝廷重臣,为什么还要求见呢,本来早就应该有人在路上远迎了。因为他今天要拜见的人,不同寻常。是凤诰不愿静渊先生来途中迎接他,这样他会心中更觉得不安的。所以一直没有事先通知静渊先生,他到南京的准确日子。
卫兵跑了进去,不久,卫兵就领着静渊先生和一个少年,小跑着迎了出来。静渊老远就大声说:“丞牧,我早就听说大人放了江苏正考官,想来这几天就会来了。下官天天派人去路上打听,都没有迎到大人,不想今日家里来了这个少年客人,忘了派人去打探,大人却又自己来了,真是大失礼了。”他一路小跑,一边解释着。
凤诰也笑着拱着手,迎了上去说:“恩师,你这是说那里的话,那里还敢烦恩师远迎。你也大客气了,何必这样隆重。学生来拜见恩师,实属理所当然。只是朝中的公事缠身,官身不由自己,不能来经常拜见问安,还请恩师见谅。”两人都快步向前,就相迎在一起了,手拉着手,久别重逢,亲切异常。
那个迎出来的少年,在一边拱手行礼说:“学生拜见刘大人,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属万幸,请受学生一拜。”说着就跪拜起来。
凤诰一边答礼,一边问:“这位少年,听口音也是我们萍乡同乡。”
静渊连忙介绍说:“真是同乡,这是我们萍乡城内花庙前文府的文公子,名叫文晟,字叔来,号梧生。今年才十五岁,来下官这里读点书。”
凤诰高兴地说:“不想他乡遇故人,还遇到了这么多故人,这是人生一大快事,真是大高兴了。”他回过头吩咐说:“快去请夫人他们都下车来,来拜见恩师。”就牵着静渊先生的手,快步径直往府里走。一路亲热地说说笑笑,没有半点拘束。
在道台衙门的后庭,静渊与凤诰隔着一张茶几,并排地坐着,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虽然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竟像孩子们一样快乐。两人一别,将近十年了,久别重逢的朋友,又都在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不会忘情地高兴呢。夫人刘李氏和刘二小姐,随了进来,向静渊先生施了礼,静渊先生的夫人出来向凤诰见了礼,就领着女眷们进内室去了。
静渊先生笑着讨债来了:“你的小女儿都这样大了,你却还欠我一把扇子呢?”
凤诰一听,哈哈大笑说:“那是,那是。今日来拜见,就是在今日奉还,这债都欠了十多年了。”说着他打开手中的折扇说:“这里学生准备了一把白扇,是象牙骨白绫面的,够还你的檀香木扇骨的扇子了吧。这把扇子是在早好多年前,是向先皇乾隆皇帝讨的赏赐,就是为了要了却这笔欠债的。”他把扇子递给静渊先生看。并说:“事不宜迟,马上就书写了赠恩师。”
静渊先生笑着说:“你也不要大急了,今日不写,明天写还不一样?”
凤诰坚持着说:“学生之所以以前未先写好,是没有见着面,就没有这种气氛,今日刚刚重新相见,这气氛就来了。再者,等一会高兴,就会把酒给灌醉了,连自己姓什么都搞清楚了。”
凤诰坚持就着气氛正浓,要立即题了扇子送给静渊先生。
静渊先生看着凤诰那股兴奋的样子,也赞成说:“写了也好,多年不见你的手笔了。”
凤诰说:“趁着这初见的兴致,正好题写。等会我就要江郎才尽了,就不能成文了。如今还真不能跟少年时候相比了,思潮起不了大浪,枯歇多了。“说着就走到案边,文晟忙去磨墨。只见凤诰拿起笔来,就在扇面上涂写,一挥而就:
“婚宦当年少未成,谁知月老是先生。
两诗侥幸高题品,一扇团圆巧证盟。
翻笑尘缘妻子累,可忘峰影丈人倾。
无花重侍维摩诘,话旧纷增感触情。”
题好了一面的扇面,仍摊在案上等待墨迹干,都围着看扇子上的诗。
文晟当然不知道诗中所咏的事,向他们俩问:“这诗中的典故一定不少,可惜这些典故只有二位大人才会知道。能不能告知一二?”
凤诰笑而不答,静渊先生也只是说:“先不要打扰了大人的诗兴,日后会有时间详细告诉你的。先看大人现在写的觉得怎么样?”
凤诰拱着手对静渊先生说:“不必别人评诗了,学生先自评几句。此诗只是纪其事,志其恩,自然是诗意浮浅,请恩师笑纳。就当作是打油诗看好了。”
静渊先生看着扇面上的诗说:“你的字更加遒道逸秀了。诗无当年华丽,但是更加淳厚凝重,更有杜诗的风韵了。文晟,这就是当今学界泰斗的手笔,我辈是一世都望尘莫及了。不要说一挥而就,就是呕心沥血也作不出来。”
文晟背过身去,背诵出声来:“婚宦当年少未成,谁知月老是先生。两诗侥幸高题品。一扇团圆巧证盟。翻笑尘缘妻子累,可忘峰影丈人倾,无花重侍维摩诘,话旧纷增感触情。”
凤诰感叹地说:“还是少年记性好,一看就能背诵得出这种拙诗了。”
静渊先生说:“文晟虽不及大人当年才思敏捷,也是少年辈当中出卒拔类的人才。只要能给以锻炼,就必成好钢的。若是能有大人这样的名师指点就好。跟在下官这里呀,是委屈他了,就有如当年你在东家的私塾馆里一般。”
文晟马上说:“先生这是那里的话,从先生治学以来,对学生已经精进不少了。”
凤诰也附和着说:“像我当年,还是一个放牛娃娃的时候,不是有恩师慧眼,那里有学生的今日。后来离乡进城,又多得先生指教,才使些小聪明得到提升,学到了厚重的东西。”
静渊先生摇着头,谦逊地说:“你们不要都来恭维了。因为自己没有多大的天分,我就只是想提拔家乡学子,开家乡文风,变桑梓风气,尽些绵薄之力。但是自知才能低下,只能尽一份这种心力罢了。”他望着凤诰说:“望大人也不惜提携后进,绵长乡里学风,这是我等能做得到的。也只能用这些小事,去报答家乡父老养育之恩。”
凤诰诚恳地说:“恩师之心,恩师之意,学生全明白了。我们萍乡真是有幸,能有恩师,真是桑梓有福,是为代代楷模,应传之永世,则我萍乡不出百年,将人才大树。”凤诰话题一转说:“好,我来考考文公子,如何?”
静渊笑着开玩笑说:“若文公子被你考得鲤鱼跃了龙门了,你可要收他为乘龙快婿呀。这将又要传为一段佳话了。”
凤诰也笑着答道:“真能如此就好,这个难不到下官,反正下官有女两个,大女儿已经快要出阁了,二女儿才十二岁,还待字阁中。只要文公子不嫌下官家境贫寒,老朽就高攀了。”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文晟则羞红了脸皮。
静渊先生笑说:“那就一言为定了,但还是要说好一件事,就是日后有才,还得修身,我们萍乡在偏远的南偶,容不得浮夸子弟。文公子你要切记,切记。就请大人出题吧。”
静渊先生提议提携后学,要凤诰考考文晟。凤诰说:“也学恩师当年考我,就从简单的考起。当然文公子不似我当年,还是个放牛娃娃。不是联对,而是要考诗。下官当年伴随乾隆皇帝圣驾,登过泰山。泰山是地极,甚是雄伟,一山屹立,众山皆小。请文公子以《泰山》为题。赋诗一首。”他向静渊先生征询地说:“泰山之作颇丰,要不落俗套就好。”
静渊先生点头赞成说:“大人比我当年的‘月圆’、‘龙飞’的意新多了,就以泰山为题,文公子就试作一首吧。泰山的诗好作,意境宏伟,是地极所在;可又难作,颂泰山的诗大多了,难免要落俗套。这个泰山诗,我是自愧不行。”
文晟已经一听题就在想了,当他们不再议论了,他就笑了笑说:“晚辈就试吟一首,要是不行,就另外再想,请二位大人不要见笑。”他稍凝神思索了一会,就朗读起来:
“山下看泰山,泰山高万丈。
及到泰山巅,翻出泰山上。”
文晟吟完后,向两个大人拱手说:“打油诗,请两位大人斧正。”
凤诰望了望静渊先生,再望着文晟,吟哦地念着:“山下看泰山,泰山高万丈。及到泰山巅,翻出泰山上。”他点着头向静渊先生欣喜地说:“恩师,好,真好。就四句诗,句句中都有泰山。虽然词语不尚华丽,却是很有气魄,有气魄。‘及到泰山巅,翻出泰山上。’语意平直,却蕴意深远,胸怀大志。不愧后生雄心似虎,可畏,可盼,可喜。”
静渊先生见凤诰越说越兴奋,打趣地说:“看来我这个月老又要做一回了。我们萍乡的风俗,做月老要做三次,就再做下去吧。文公子,还不快拜泰山。”
文晟还莫明其妙,不知道当年的凤诰,也是以诗才结连理的典故,还只是呆呆的笑。静渊先生又催促说:“文公子,泰山就在眼前,还不快拜!”
凤诰虽然知情,却仍谦逊说:“小女年方十二,又是出自小门小户,怎么敢高攀文府大户,真的是门不当,户不对,恩师不要为难文公子。”
静渊先生还是坚持说:“什么门当户对,当年巡抚大人也把千金嫁给大人,大人不似当年了,一般人家那里敢来高攀。令嫒十二,文公子十五,正是班配,等五年后,文公子功成名就了,再来迎娶,喜结良缘正好。”
文晟听了一会,才终于明白了,立即跪倒在凤诰跟前:“叩见泰山。真要翻出泰山上,就不是小婿所能了。”
凤诰扶了文晟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只要有志气,你就一定能行。”
就这样机缘巧合,和刘凤诰一样,也是以诗为媒,刘二小姐就许配给了文晟。萍乡花庙前文府,从此人才辈出,代代出人才。
虽然文晟没有能“翻出泰山上”,但是他的孙子文廷式算是“翻出泰山上”了。文廷式在廷试中了第一甲第二名,就是榜眼。晚清称他“小金门”,是全国闻名的才子,与福山王懿荣、南通张謇、常熟的曾之撰,并称为“四大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