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闯祸胆

前方战场的败绩不断传进京来，因为军败凤凰城，摩天岭、海城、盖平都失守了。日本兵在每占一地后，就也如旅顺一样，进行大屠杀，留下几个人抬尸体掩埋。淮军一路大败，就把曾平定太平军的湘军调上去。两江总督刘坤一，率领大军，声势浩荡，想去扭转败局。然而在鞍山、牛庄、营口，连连败于日军，退到了锦州一带。朝廷就再集六万大军于山海关，想守住这最后的拱卫京城的防线。可是日军却并不来攻，日本海军运两万兵抄袭了威海卫。守港的北洋水师将领严遵李鸿章命令，不得出港阻击，日军在成山头登陆，还占据了港口西北两岸的炮台，封锁了东西出口，北洋水师就成了瓮中之鳖了。日本海军用炮轰击刘公岛和北洋舰，北洋舰队大小兵舰十五艘，鱼雷艇十三艘，全部被轰击沉入了海底。李鸿章经营十多年的北洋水师，就这样消失在海面上了。当时在危机关头，北洋舰队内，还演了一出闹剧。主将丁汝昌的将令不通，副将是英国人马格尔，顾问是美国人浩威，他们勾结一些军官，唆使士兵哗变，迫丁汝昌投降日本；并拒不听丁汝昌沉船和突围的命令。丁汝昌只好自杀全节，管不了这艘将要沉沦的大清帝国了。丁汝昌一死，美国顾问浩威就盗用丁汝昌名义投降了。
前线打得血肉横飞，在京中、宫中也正在热火朝天，从正月就开始了举国筹办十月初十日的慈禧六十大寿。各省督抚将军都派人进京来，最忙的是内务府，他们要从宫中到颐和园搭牌楼、盖灯棚，置景点、建经坛等，忙得不亦乐乎。
文廷式写好了奏章，在翰林院征得五十七个人的附署。还在光绪与珍妃面前慷慨陈言。那个傀儡皇帝，当然只能又点头又叹息，珍妃、瑾妃只是咬着细牙说几句恨话。奏章到了西太后那里，还真的停了寿庆。不是文廷式的奏章之故，而是被日本人入侵这一搅和，真是没有了心情。可是她对文廷式还是恨得咬牙，你当你的翰林，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只是碍着是五十七个翰林连署，朝野群情激愤，就只好忍气算了，法不责众嘛。她也量这些文人翻不起大浪来，虽然是没有追究，装聋扮哑了事，西太后心里是记下一笔帐了。
李鸿章和他的朋友们，当然也是恨文廷式的，李氏的亲信都怂恿李鸿章报复，李鸿章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秀才们只是说说罢了，他们那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呀。让他们嚷嚷吧，哈蟆也要出出肚子里的气哟，算了吧。”他是大风大浪里滚爬出来的，这算得了什么呢。
在早朝时，文廷式又上奏章，还当面斥责尚书孙菜山一味主和，一朝大臣却吓得像一群小鸡，朝上一时哑场了。太后许久才回过神来，凶狠地说：“文廷式，不要大猖狂了，军国大事还轮不你来教训朝廷重臣。今日的朝会只是要告诉你们，将瑾妃、珍妃降为贵人。其兄志锐，贬谪去乌苏里雅台去。他们几兄妹，仗着皇帝恩宠，骄纵拨扈，有违祖制，妄议论朝政。……”还嘀嘀咕咕讲了一大阵，她本来是并不恨文廷式的，远近还是个皇亲，她这才明白，他不是她的同心的人。
前方大败，北洋水师全部沉没，六百里急报传来，这一刀才扎在太后心上，这才不得不停办了寿庆。这一刀也扎在李鸿章心上，他从事洋务运动多年，水师都沉到海底了，仍只能看见波涛汹涌的海浪了。这一刀更扎在百姓的心上，这才是真正的痛，这些银子都是老百姓出的，更是这奇耻大辱让百姓伤心。
仗打输了，就只好订条约，用银子和国土来了结。日本却把朝廷派去的谈判代表，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和台湾巡抚邹友谦，进行羞辱一顿后打发了回国。日本首相伊滕博文指名道姓，单点李鸿章来签条约。太后也只对李鸿章能放心，在李鸿章向她辞宫临行前，太后秘密授权给他，只要能议和，割地赔款都行，就是不要再打了。在谈判时，双方的顾问又都是美国人，双方顾问间互相通情报，当间谍，唱双簧，订下了《甲午马关条约》。条约规定让出朝鲜，割让台湾，割让辽东半岛，赔偿日本军费两亿两，后来因辽东的割让，西洋人有异议，又补偿了一大笔白银。这些白银都从百姓身上搜刮，每人得摊出一两多，就是平民百姓一年的辛苦，弄得民不聊生了。而日本却因得了一笔不义之财，更加强横起来。满清朝廷用刀剜中国人自己的肉，来豢养老虎，要老虎再来咬自己。
马关条约一订，朝野震动。文廷式还不知道轻重，又在早朝时上奏：“这班倭寇，贪心不足蛇吞象，所索十款，条条出于情理之外。臣以为不如再与倭寇开战再打，才不至丢这么大的脸面于天下。而我国使臣真是昏瞀无识，还事事应承，真是辱国病民，莫此为甚，我辈将有何面目见祖先于九泉呀！臣上再战三策：迁都西安、拒和、练兵。”
这最后一句，气得太后手都发抖了，她将文廷式的奏章往地上一丢，咬着牙说：“本来事情就已经让人伤心了，你拿不出办法来，你还在这里尽讲放肆的话。你今日叫哀家不高兴，哀家会叫你一生都不得快活。”
文廷式还真嘴犟，竟敢还回话：“太后，国之有难，就像是父母病重，儿女能不进药服侍吗？不然父母就不能活命了。今臣所奏……”
太后气得起身进去了，太监李莲英喝断了文廷式的话：“大胆！”
文廷式在朝上受了一肚子闷气，回到家中，跪在家里的香案前伏地祈祷。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徐世昌快步赶了进来打探消息，见文廷式伏地祈祷，就默默地站在一边。文廷式直起腰来，握着双拳，叉向天空，沙哑着嗓子大呼着：“苍天有眼吗？祖宗有知吗？我文廷式生不逢时，受此奇耻大辱，枉为人臣，与卖国贼同朝为官，伙同他们病国害民，真是莫此为甚啊！有何面目见祖宗于九泉之下呀。”
京城里人心愤愤，认为这股风都是从文廷式的家里煽动起来的。宫内对他恼火得要死，太后就拿光绪皇帝和瑾妃出气，这些内廷的气恼，就会在宫外掀起滔天恶浪，精于官场的帝师翁同和知道，就赶紧叫盛昱来给文廷式通风报信。
盛昱劝文廷式说：“文大人，忧国那里能像你这样忧的呢？少说几句吧，天塌了还有长子顶着，你操那份闲心会有用吗？”
“不行，国难当头，食君之禄，终君之事，连古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难道我们既不尊古训，也泯灭了良知了。要举子们联名上书去，让朝廷听听民意。”他就把来京考试的堂弟文廷楷、文廷桡、文景清和表弟汪曾武、彭树华等叫来。他们又邀集了五十四名江西举人，联名上书，要求不承认《马关条约》，请都察院代为上奏。都察院的大人裕德、徐甫那里有这样大的胆子，连联名上书接都不敢接，叫兵勇们将这班书呆子驱散了。
文廷式就把这事给光绪说了，光绪传出口谕到都察院：“听说有士子上书给朕，你们不接，是想壅塞上听，抑制公议吗？”吓得都察院赶紧找来联名的奏章，这样江西举子的奏章，才被递进宫里去。
京城大小事情，朝中细事，没有太后的探子听不到的。他们把这事密告到了太后，太后要知道这些事，告密的人要请赏，太后恨得文廷式是咬牙切齿了。
在盛昱得到了消息，又力劝文廷式告假回到萍乡去。文廷式借口说是回去修家墓，离京时，与来送行的康有为等一班后辈，作了一番交待。还总脱不了文士的毛病，少不得写诗互赠，咿咿呀呀感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