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诗派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正式名称的诗文派别。北宋后期,黄庭坚在诗坛上影响很大,追随和效法黄庭坚的诗人颇多,逐渐形成以黄庭坚为中心的诗歌流派。宋徽宗时,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图》,尊黄庭坚为诗派之祖,下列陈师道、潘大临、谢逸、洪刍、洪炎、洪朋、饶节、僧祖可、徐俯、林敏修、汪革、李錞、韩驹、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杨符、谢薖、夏倪、林敏功 、潘大观、何觊、王直方、僧善权、高荷,合25人。认为这些诗人与黄庭坚是一脉相承的。诗派中并不都是江西人。后被人归入江西诗派的还有吕本中、曾几、陈与义等。稍后曾纮、曾思等人也被补入江西诗派。
诗派成员多数学杜甫,宋末方回又把杜甫和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称为江西诗派的一祖三宗。江西诗派的诗歌理论强调“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即或师承前人之辞,或师承前人之意;崇尚瘦硬奇拗的诗风;追求字字有出处。在创作实践中,诗派“以故为新”,重要作家的诗作风格迥异,自成一体,成为宋代最有影响的诗歌流派。它的影响遍及整个南宋诗坛,余波一直延及近代的同光体诗人。
尽管苏门四学士和六君子是北宋中后期诗坛的重要创作力量,但从具有相同诗歌理论和创作特色的流派来说,江西诗派无疑有着更为深远的影响。而黄庭坚的诗歌观念对于江西诗派的形成至关重要。黄庭坚论诗以“不俗”为高标,而要达到这种境界,他强调须多读书,只有“胸中有万卷书”,才能“笔下无一点尘俗气”。黄庭坚对多读书的强调,并非是为学问而学问,而主要有三层意思:其一在于认真学习、广泛吸取前人一切好的东西,在融会贯通的基础上加以创造和发展。其二是作为一种学养的积累,以增加诗歌的内涵与意蕴,力去浅俗。其三在于主观修养和性情的陶冶,培养一种以儒家基本精神为底蕴而又超脱流俗、独具个性的气质,为人“不俗”,才能写出“出尘拔俗”之诗。黄庭坚最为著名的诗歌主张之一“点铁成金”实际上也与他所强调的主观修养有关。他在《答洪驹父书》中说:“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这段话往往被认为是指翻用古人陈言,因此是提倡蹈袭剽窃。事实上,黄庭坚借用了道家术语,用铁比喻被陶冶的万物即诗歌的素材,用金比喻点化后的成品即诗歌,灵丹则比喻诗人的主观思想和精神修养,所以他的意思是说出色的诗人善于将外界的事物拿来为己所用,而关键在于有诗人的主观思想和艺术修养作为统摄万物的根本,有了这个根本,即使取用古人陈言,也能变旧为新。所以黄庭坚虽然有以故为新之意,但重点在于强调诗人主观的思想修养和艺术修养。
在对诗歌传统的选择过程中,从北宋庆历时期就被奉为道德和诗歌艺术典范的杜甫其人其诗,经过王安石和苏轼的大力褒扬,此时进一步得到推尊。黄庭坚曾说:“老杜虽在流落颠沛,未尝一日不在本朝,故善陈时事,句律精深,超古作者。忠义之气,感然而发。”(《潘子真诗话》引)“忠义之气”与“善陈时事”指出了杜甫的儒家道德追求和其诗的现实主义精神,也可看出黄庭坚作诗并非不关注现实,事实上他早期的很多诗作充满现实关怀和批判精神;随着文字狱的不断增多,黄庭坚的诗歌观念才有所改变,主张诗歌当吟咏情性,而“非强谏争于庭,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座之为也”。(《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这一反对直刺现实的诗歌态度在政治形势日趋严峻的北宋后期为江西诗人所普遍接受。“句律精深”的评价则体现出黄庭坚对杜甫诗歌艺术的服膺。他对杜甫在炼字、造句、谋篇等方面的艺术特点以及杜诗的艺术境界都有许多细致的分析,而在这些分析中往往见出他自身的审美追求和宋诗的时代精神,如他对杜诗“无一字无来处”、“平淡而山高水深”等评价,实际上体现了他本人重读书、提倡以故为新以及宋人追求平淡有味、涵咏深沉的审美境界的特点。
黄庭坚以其鲜明的诗学主张和体现宋诗美学风范的卓越诗歌成就而为诗坛所瞩目,更由于他为后辈诗人提供了具体的创作门径,使他们有诗法可循,黄庭坚因此受到众多学诗者的拥戴。陈师道即尽焚旧作,转学黄诗。而他的创作实绩使他很快与黄庭坚一起成为这一诗派的核心。到宋徽宗初年,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图》,就把黄、陈为首的这一诗歌流派命名为“江西诗派”。“江西”之名取自黄庭坚与诗派中的洪炎等十一人的籍贯所在地;“宗派”本为禅宗术语,因江西是禅宗盛行之地,黄庭坚等又习禅甚深,故借以称呼这一诗派。《宗派图》尊黄庭坚为祖,下列二十五人:陈师道、潘大临、谢逸、洪朋、洪刍、饶节、祖可、徐俯、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錞、韩驹、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杨符、谢过(按,有草字头)、夏倪、林敏功、潘大观、王直方、善权、高荷、何觊。吕本中的《宗派图》本是少时戏作,名单的取舍序次都很随意,但他指出江西诗派的存在则是合乎事实的,诗派成员大多受到黄庭坚直接或间接的指点,他们的诗歌创作也或深或浅受到黄诗影响,确实是一个具有相似题材走向和风格倾向的诗歌流派。除了《宗派图》中的人,吕本中、曾几、赵蕃等也被认为属于这一诗派。南宋的很多诗人虽然自成一家,但在早期也往往受过江西诗风影响。到了宋末,方回因为诗派成员多学杜甫,就把杜甫称为江西诗派之“祖”,而把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三人称为诗派之“宗”,提出了江西诗派的“一祖三宗”之说。
总之,在苏轼和黄庭坚以后,陆游等中兴四大诗人之前的四五十年间,江西诗派的崛起是诗坛上最重要的文学现象。江西诗派自身的演变同时也代表着北宋诗风向南宋诗风的转变。这种演变,固然受到了靖康事变等外部因素的激发,但更重要的原因则是诗歌自身的发展规律。江西诗派是宋诗发展过程中的重要环节。江西诗派的影响在北宋末期已经非常显著,如当时的汪藻等人虽然没有被看成诗派中人,但他们在创作中也受到黄庭坚和陈师道较大的影响。到了南宋,江西诗派的影响更遍及于整个诗坛,象杨万里、陆游、姜夔等著名诗人都曾在艺术上受到江西诗派的熏陶。江西诗派的影响在宋代以后也不绝如缕,其余波一直延及近代的同光体诗人。
黄庭坚(1045-1105)
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江西修水)人。神宗时教授北京(河北大名)国子监,以诗为苏轼所称赏,和秦观、张耒、晁补之齐名,后人并称为“苏门四学士”。哲宗时旧党执政,擢作国史编修官。后来新党复用,他一再被贬,死于宜州(广西宜山)。
同他的前辈一样,黄庭坚对西昆体也是猛烈攻击的。西昆诗人讲究声律、对偶、辞藻,为了在艺术上摆脱西昆诗人的影响,从欧阳修、梅尧臣开始就企图在立意、用事、琢句、谋篇等方面作些新的探索。到北宋中叶以后,这百年以上的承平局面和新旧党争的风险,既使许多诗人愈来愈脱离现实;当时大量书籍的刊行,封建文化的高涨,又使他们不满足于寻常典故的运用,而务求争新出奇(注:欧阳修与梅尧臣书,不满意当时人作白兔诗“皆以常娥月宫为说”,苏轼《聚星堂雪》诗“禁体物语”,皆见当时诗人争新出奇的风气,到黄庭坚更变本加厉。)。这样,他们虽努力在诗法上向杜甫、韩愈以来的诗人学习,却未能更好地继承杜甫、白居易以来诗家的现实主义精神。他们摆脱了西昆体的形式主义,又走上了新的形式主义道路。这就是从北宋后期逐渐形成的江西诗派。这一派诗人并不都是江西人,只因黄庭坚在这派诗人里影响特别大,所以有此称呼。
《苕溪渔隐丛话》曾称引黄庭坚的诗说:“随人作计终后人。”又说:“文章最忌随人后。”可见他在文学创作上是有开辟道路的雄心的。然而他的社会接触面较之前辈诗人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都远为狭小,长期的书斋生活与脱离现实的创作倾向使他只能选择一条在书本知识与写作技巧上争胜的创作道路。他说:“诗词高胜,要从学问中来。”(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又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胡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答洪驹父书》)可以看出他的这种倾向。那么怎样取古人陈言点铁成金呢?就是根据前人的诗意,加以变化形容,企图推陈出新。他称这种作法是“脱胎换骨”,是“以俗为雅,以故为新”,是“以腐朽为神奇”。比如王褒《僮约》以“离离若缘坡之竹”形容那髯奴的胡须。黄庭坚《次韵王炳之惠玉版纸》诗:“王侯须若缘坡竹,哦诗清风起空谷。”进一步用空谷的清风形容王炳之那闻声不见嘴的大胡子,就有了新的意思。又如后人根据李延年《佳人歌》,用“倾城”、“倾国”形容美色,已近俗滥。黄庭坚《次韵刘景文登邺王台见思》诗:“公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意思就深了一层,而且符合于这些文人的雅趣。这些运用书本材料的手法,实际是总结了杜甫、韩愈以来诗人在这方面的经验的。他同一般低能文人的慕拟、剽窃不同之处,是在材料的选择上避免熟滥,喜欢在佛经、语录、小说等杂书里找一些冷僻的典故,稀见的字面。在材料的运用上力求变化出奇,避免生吞活剥。为了同西昆诗人立异,他还有意造拗句,押险韵,作硬语,连向来诗人讲究声律谐协和词彩鲜明等有成效的艺术手法也抛弃了。象下面这首诗是比较能表现他这一方面的特点的。
我诗如曹郐,浅陋不成邦;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赤壁风月笛,玉堂云雾窗;句法提一律,坚城受我降。枯松倒涧壑,波涛所舂撞;万牛挽不前,公乃独力扛。诸人方嗤点,渠非晁张双;袒怀相识察,床下拜老庞。小儿未可知,客或许敦庞;诚堪婿阿巽,买红缠酒缸。
——《子瞻诗句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次韵道之》
这是他答和苏轼的一首诗。开首四句说他的诗没有苏轼那样阔大的气象。中间十二句写苏轼对他的赏识,同时表现他的傲兀性格,象倒在涧壑里的枯松,波涛推不动,万牛挽不前的。结四句说他儿子或可以同苏轼的孙女阿巽相配,言外之意即说他的诗不能同苏轼相比。这正是后来江西派诗人说的“打猛诨入,打猛诨出”,用一种诙谐取笑的态度表示他们的情谊。这诗从用字、琢句以至命意布局,变尽建安以来五言诗人熟习的道路。然而比之曹植赠丁仪、沈约寄范云、杜甫赠李白等诗篇,黄庭坚虽然字敲句打,作意出奇,却仍未能有效地表达他的真情实感。
当然,作为一个开创诗流派的艺术大匠,黄庭坚的诗并不是每篇都这样生硬的。当他受到真情实境的激发,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刻意好奇的习气时,依然能够写出一些清新流畅的诗篇,象下面的例子。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预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登快阁》
前人论宋诗,每以苏黄并称。苏诗气象阔大,如长江大河,见起涛涌,自成奇观;黄诗气象森严,如危峰千尺,拔地而起,使人望而生畏,在艺术上各自创造了不同的境界。然而黄庭坚的成就究竟不能同苏轼相比,因为他的诗虽能屏除陈言滥调,形成一种以生新瘦硬为其特征的风格,但仍无法掩盖他生活内容的空虚和脱离现实的倾向。
宋诗最初形成反西昆的流派,是由于当时作者如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等的面向现实,以诗配合他们的政治斗争,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的意愿。黄庭坚论诗说:“诗者,人之性情也,非强谏诤于庭,怨愤诟于道,怒邻骂座之为也。”又说:“其发为讪谤侵凌,引领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愤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旨,非诗之过也。”(《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显然,这是取消了诗歌的战斗作用,其结果必然要走上脱离现实、片面追求艺术技巧的道路,偏离了诗文革新运动的方向。
陈师道(1053-1102)
也是苏轼门下的重要诗人,为苏门六学士之一。他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因不满新学而不应科举,至35岁时才由苏轼的举荐而任州学教授。他视苏轼为师长,曾不顾朝廷禁令私自离境为出守杭州的苏轼送行。但陈师道作诗的方式的“闭门觅句”式的苦吟,与苏轼挥洒自如的方式迥然不同。所以他写诗并不学苏,而以同样重视推敲锻炼的黄庭坚为师,自称:“仆于诗,少好之,老而不厌,数以千计。及一见黄豫章,尽焚其稿而学焉。”(《答秦觏书》)虽说陈师道的诗最终自成一体,但毕竟与黄诗有一层渊源关系,因此他和黄庭坚并称为“黄陈”。 陈诗运思遣词都很有工力,但字面上已洗净风华绮丽。这正是宋诗以平淡为美、以思理见长特色的一种表现。
黄庭坚、陈师道去世以后,诗坛空气趋于凝固。经过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等人的努力,宋诗的特征已基本定型,黄、陈法度森严的创作更为青年诗人提供了法则和规范,而严酷的政治局势又从外部促使诗人的心态更加内敛。于是,吟咏书斋生活,推敲文字技巧,便成为江西诗派的创作倾向,这也是当时整个诗坛的倾向。
突然发生的靖康事变打破了诗坛的沉闷空气。崛起于东北的金国于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灭辽,第二年就攻陷汴京。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北宋灭亡,南宋建立,淮河以北成为金的领土。在短短两年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变,金兵的铁马胡笳彻底打破了诗人们宁静的书斋生活,整个诗坛震惊了,代表诗坛风气的江西诗派因此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金兵围攻汴京时,吕本中正在城中,他最早用诗歌记录了那场事变,《守城士》描写了抗金将士的奋勇抵抗,《兵乱后寓小巷中作》刻画了人民遭受战祸的惨状,《城中纪事》控诉了敌军烧杀抢掠的罪行。金兵退后,吕本中又写了《兵乱后自嬉杂诗》29首以抒愤,其一写道:
晚逢戎马际,处处聚兵时。
后死翻为累,偷生未有期。
积忧全少睡,经劫抱长饥。
欲逐范仔辈,同盟起义师!
沉郁悲壮,写出了爱国士大夫的共同心声。
其他经历了靖康事变的江西诗派人也有一此类似的作品,例如韩驹的《陵阳先生诗》中就颇多呼吁抗金的诗。即使在咏物、咏史一类传统题材方面,也时而可见他们的忧国伤时之思,如洪炎的《次韵公实雷雨》和徐俯的《咏史》:
惊雷势欲拔三山,急雨声如倒百川。但作奇寒侵客梦,若为一震静胡烟?田园荆棘漫流水,河洛腥膻今几年?拟扣九关笺帝所,人非大手笔非椽。
楚汉分争辩士忧,东归那复割鸿沟?郑君立义不名籍,项伯胡颜肯姓刘?
前一首表示了对沦陷山河的怀念。后一首借古讽今,联系到徐俯在张邦昌僭位时故意名婢女为“昌奴”之事,诗中肯定寓有提倡民族气节的意思。随着宋金和议的签订,江西派诗人又渐渐地恢复了早期的题材内容,但他们在靖康事变后的一度振作毕竟是值得重视的。
在南宋初期,江西诗派在艺术风格上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黄庭坚的诗论中本来就包含求新求变、自成一家的精神,江西诗派中几个比较杰出诗论家都理解并继承了这种精神。曾季貍在《艇斋诗话》中指出:“后山论诗说换骨,东湖论诗说中的,东莱论诗说活法,子苍论诗说饱参。入处虽不同,然其实皆一关捩,要知非悟入不可。的确,从陈师道、徐俯到吕本中、韩驹,江西诗派成员的诗学观点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们在黄庭坚诗论基本精神的首推吕本中的“活法”之说。
吕本中(1084~1145)
是后期江西诗派最重要的诗论家。他早年作诗,专以黄庭坚为典范,生新刻峭,旨趣幽深。但黄庭坚是主张自成一家的,吕本中对此心领神会,所以他力图创造自己的新风格。进入南宋以后,黄庭坚诗风的影响在吕诗中逐渐减弱,代之而成的是一种轻快圆美的新风格,例如《春晚郊居》:
柳外楼高绿半遮,伤心春色在天涯。低迷帘幕家家雨,淡荡园林处处花。檐影已飞新社燕,水痕初没去年沙。地偏长者无车辙,扫地从教草径斜。
流动和婉,已与黄诗风格迥然不同了。与此同时,吕本中在理论上提出了 “活法”之说:“学诗当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具备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夏均父集序》,见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九五)所谓“活法”,是主张摆脱既有的法则而自有所得,其中并没有特定的风格论内容。但由于当时盛行的诗歌法则是源于黄庭坚的江西诗法,所以这意味着江西诗派内部的新变。
在南宋初年,诗坛上转移风气的人物是吕本中,但创作成就更高的诗人则是陈与义和曾几。陈、曾二人都写了一些较成功的爱国主题的诗,例如陈与义的《伤春》和曾几的《寓居吴光》。
陈与义、曾几都与江西诗派有较密切的关系。曾几的诗风虽然不类黄庭坚、陈师道,但他非常推崇黄、陈,曾说:“华宗有后山,句律严七五。豫章乃其师,工部以为祖。”(《次陈少卿见赠韵》)他还隐隐以江西诗派的继承者自居: “老杜诗家初祖,涪翁句法曹溪。尚论渊源师友,他时派列江西。”(《李商叟秀才求斋名于王元渤,以“养源”名之,求诗》之二)南宋人多把曾几看作江西诗派中人,刘克庄认为“比之禅学,山谷初祖也,吕、曾南北二宗也。”(《茶山诚斋诗选序》)的确,吕本中和曾几都是江西诗派诗风转变的关键人物,南宋的其他诗人受到江西诗派的影响,大多是以他们二人为中介的。
陈与义的情况要复杂一些。陈与义对黄庭坚、陈师道都很推崇,创作上也接受了黄、陈诗风一定的影响,然而他的主体风格及主要题材取向都已与江西诗派相去较远。葛胜仲说他“晚年赋咏尤工,缙绅士庶争传诵……号称‘新体’。” (《陈去非诗集序》)在江西派诗风还笼罩诗坛的时代被称为“新体”,可见其诗风已突破黄、陈的藩篱。但是也有人仍把陈与义看作江西诗派,严羽《沧浪诗话·诗体》中说他是“亦江西之派而小异”,宋末的方回更把他说成是江西诗派的“一宗”。事实上,在江西诗派的发展过程中,陈与义所起的作用不如吕本中和曾几,但他是与江西诗派有渊源关系的南宋初期最杰出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