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与“世界”之间
——陈离先生的小说及其他

《夜行记》是我的老师，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陈离（陈怀琦）先生完于这个夏天的一篇近四万字的小说。这篇小说的故事本身并不具有什么过人之处，说的是一位身患残疾的乡村民办老师，教书四十余年，年近六十却被辞退。他终身未婚，上有一个九旬老母要赡养。失去工作后，生活无着，他只能一次次向上面反映情况。他求助于他的学生、现任县农业局长吴迪根，寄望于教育局长往抗美，结果却一再遭到冷遇，被人敷衍，受人作弄，陷入绝望，最终选择了自杀。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关于民办教师成为体制改革牺牲品的悲剧。在先生看来，最能打动人心并且世代相传的作品，大多都是悲剧。先生理解的小说也只有一种，那就是呈现人生失败者的痛苦的灵魂。并且，先生一直抱有这样的观点：文学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是——最终来说，所有的人都是人生的失败者。先生的创作，正是他独特文学观与世界观的最好体现。

小说的故事结构虽然简单,情节却并不单调，先生工于细节描写，精彩之处俯首可拾。例如，饭局上王抗美劝酒的细节,突显了他的狡诈阴险和官僚作风。刘家河看到菜单价目后的震惊，一下就反映出了他的困窘，也与官僚阶级只问酒肉不问民的腐朽生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冲击。类例不胜枚举。当然，小说在细节处理上更值得称道的还是丰富而深刻的心理描写。小说人物的成功塑造，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先生对人物心理精彩细腻的刻画。如果我们试图分析文中的主要人物，就一定离不开对他们心理活动变化的解构。小说以刘家河和校长的对话开篇，面对小自己二十岁并且当过自己学生的校长，刘家河竟然感到害怕，甚至想到，“校长做学生的时候，自己就有点怕他。”这是多么荒唐的事！一个小小的细节，就将刘的怯懦畏权暴露无遗。在等待回信的两个月里，刘家河一再在心里找借口安慰自己，并颇有为吴辩护的意味。这一段心理描写，活生生再现了一个阿Q式悲剧人物自欺欺人的心理状况。而“刘家河现在已经不害怕“犯法”了，他现在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害怕了，一个人什么都不害怕，那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啊”这样的叙述，则真实地表达了彻底绝望后人的怪诞心态。

先生下笔稳重，叙述从容,修辞与叙述技巧的运用，手法娴熟，嵌接自然，丝毫没有影响行文的自然流畅。小说语言更是朴实雅致，毫无雕琢，大家大气，卓然一格。“他站在刘家河面前，就像一座铁塔拦住了刘家河的去路。”这样的比喻简洁而又生动妥贴，恰倒好处。伏笔（或者说铺垫），这种最基本的写作技巧悄无声息地用在了小说许多地方，它们潜藏得如此之深，以至你很难察觉。刘家河九十岁的母亲，这个典型的次要人物——小说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描写过她，没有让她说一句话,做一件哪怕对事情进展有微小影响的事——实际上直接关系到小说的结局(或者说刘家河的死亡方式)：“现在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报答自己的母亲了。”当他想到死于车祸可以让可怜的母亲获得保险公司的抚恤赔偿时,刘家河坦然地选择了撞车。在小说的末尾部分,先生还跟我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那“最后一件事”的确吊足了我们的胃口，甚至将我们引入可笑的猜测中，这个悬念的设置也颇有新意。

值得一提的是，一个人的阅读经验必然会影响他的写作。“刘家河觉得他身上的气力是一天比一天少了，他得节省着用。所以白天他是不敢在大街上走的。”当我读到这里时，马上联想到的，竟是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而“他走在田野上的身影很独特：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左腿落下残疾，走路当然和一般人不一样”这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又堪称妙笔的白描，很难让人不想到鲁迅。先生一向对这两位作家推崇备至，遍览他们的作品，浸染之深，可窥一斑。不过，他们对先生写作上的影响是潜在的，无意识的。况且，就像那本赫赫有名的《金玫瑰》中说的提到的那样，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最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就像是自己的守护神，但自己写的东西却往往与之大相径庭。不难看出，先生的写作和前二者大有不同——拿这篇小说来说，题材就是前两位从未涉及的。我想，他们的相同之处，更多的体现在始终以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文人特殊的历史责任感关注社会、追求真理并付之于文。我想，这才是他们的作品给我们带来诸多通感的真正原因吧。

著名作家丁伯刚先生曾在《陈离家的老虎》一文中说：“这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至纯至善的谦谦君子，这样的人哪怕面对再凶险再复杂的世界，哪怕经历再多、年龄再大、对现实对社会对人性认识得再深刻再透彻，他也永远如他笔下的那个乡村民办老师一样是一个纯净的稚子......一个人如陈离这样对人性对黑暗如此敏感，他的内心生活该是怎样一片景象。因为我们每个人，当然包括陈离自己，每天所要面对的真地是一个多么复杂坚硬的外部世界。当然同样是在陈离的这两篇小说里，我看出了他的自信，看出他保持内心平衡的办法。这就是陈离站在这个世界面前的模样了：他一边周身战栗，一边浑不在乎......睁大一双稚子般的眼睛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稍不留意就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只水晶或鸡蛋之类脆薄玩意，啪地一下敲在面前坚硬的巨石上。巨石碎了，手上的玩意却继续闪闪地发光。”这是多么高又多么诚恳贴切的评价啊！即使身为他的学生，并不完全了解他的生活，但是他在课堂上虔诚的教诲，课外的有求必答，时时不忘劝戒我们多读好书，都让我们充满敬意。是的，先生待人接物处处体现的善良、谦谨，文字间处处流露或蕴藉的真诚，都如一束火光，既照亮我们的灵魂，也给我们无限的温暖。

在“我”与“世界”之间，刘家河迷失在命运的怪圈里，抛弃世界之前就被世界抛弃。在“我”与“世界”之间，写作者以真诚的文字为路，抵达内心的平衡。

后记：首先说一句，这篇文章的标题借用了陈离先生的一本书名。我与先生相交甚笃，对先生的人品、智慧和学识都无比敬佩，但坦白地说，在此之前，先生的作品我看过的少之又少——先生的小说，只看过《午夜的门》，这篇小说在江西师大文学院学生群中引起过很大的争议，暂且不提。先生研究鲁迅和语丝社的那本著作，颇有价值，但它更像一本经严格考证后集成的语丝社的史料书。而自从由创作转向学术研究和大学教育之后，忙碌的工作使先生越来越缺乏创作的精力，这一点他曾不止一次无奈地和我谈起——因此，当先生特地（先生的谦虚谨慎向来颇有口碑）把他两篇近作发给我时，我便知道，这一定是先生自己也比较满意的作品。后来得知先生已向《收获》投稿。在中国，任何人往《收获》投稿都要莫大的勇气。文学界有个非常普遍的说法：只要在《收获》上发表三篇作品，那就绝对有资格称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了。先生表示，虽然不确定能否在《收获》发表，但对这篇小说发在中国一线文学杂志（指《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当代文学》《十月》《天涯》《花城》等）上充满了信心。那天为自己主编的文学院的杂志新学期的种种事宜忙到深夜，上床时已快十二点，但还是义无返顾地打开了MP3里的电子书，先生的小说就存在那里。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看完。尽管先生事先嘱咐我看完后谈谈自己真实的感受，不要说客套话，虚假的好话——我一向也讨厌文人间我吹你孔丘不死你夸我颜回再世的不良习气——在我看完后，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写一篇评论文章，并且一定不吝美辞。因为，我真的被打动了。是有此文。

玄河 2007年9月17日 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