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房价仍然昂贵,一时无力购买住房,自掏腰包于城市北隅租了个房间。
这里,房前屋后花草拥簇,梧桐树长得亭亭如盖,绿荫浓浓,四周环境非常优美。
于其说租,倒不如说是借。因为房东听说我这个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不久,薪水较低,加上家中父母年迈且患病的租房人的这些近况说:“当年这儿宅地价廉,挖房基运砖瓦砌墙,整个楼房都是我们全家大小亲手建起来的,花钱不多,就相应性地微微收点租金吧!”,所以,我租的这房便宜极了。
这个房间坐北朝南,虽不甚新,然宽敞整洁,夏天清幽凉爽,冬日温暖惬意,根本无需备什么空调之类。
黑黑瘦瘦高高个子的房东郝大爷,已经七十八岁,须发全白。他的许多作为,让人觉得颇古怪:一日三餐,他顶多往锅内放二三滴清油。用他自己从郊外、街旁拾回的乱柴杂木,马马虎虎地炒上个把两个菜。上顿余的,下顿又端出,头日剩的,第二天再吃。穿的衣服,虽说齐净无补钉,然而,同他为邻快一年了,还没见他穿件新衣裳。
更怪的是这郝大爷不像别的老者,他一不喜欢打牌搓麻将,二不爱好拉呱和垂钓。酷暑天气也穿着长裤长褂,扣子扣得密不透风。
“大爷,大热天的,你怎么还穿得这么扎实?”见他这般穿着,我关切地问。
“老在外面野,虫呀蝇呀太多,防个叮咬方便!”郝大爷慢条斯理地回答我。
他走路总是度着悠闲的方步;即使家里失了火也不肯把步子挪快,说话一直把嗓音压在最低点。可是,每天从日出到日落,除去三顿饭,家里极难见到他。偶尔碰上,也总见他背着个竹篓,手中拿着把可以钳夹的小小两齿耙,篓内装的尽是些破铜烂铁旧弃物。
健谈的旁屋陆大伯告诉我,郝大爷原先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14岁那年,黄河泛滥,老家发大水,父母弟妹全被洪水吞吃了,他抱着根大木头,被途经的新四军救了起来,捡到一条命。后来,投到一个地下兵工厂当学徒,枪炮弹药都造过,18岁就参加了共产党。解放后,他开过火车、修过汽车。后来,就在本地一家国营大工厂干活,没有一年不是先进生产者,,老郝还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再后来,他又被选为该厂的工会主席。真正一个响噹嚐的知名人士!老郝1988年离了休,如今他每月还有千多元的养老金哩!
真叫人猜不透,郝大爷为何这么抠,地道的一个吝啬鬼,留那么多钱,难道想带进棺材?可时下都要火化,早就不兴棺葬了呀!
许是由于我工作太繁忙,极少得空闲,与老人接触甚少,交流不多,没了解的原故吧。我心里深感内疚和惭愧。
到底是岁月不饶人,经不起病魔猛力袭击,“五?一”劳动节刚过,房东郝大爷竟一病卧床不起了。我挤出时间去看过了几次,他脸色腊黄,骨瘦如柴,老是闭气,口语都不清,病情确实蛮重。
于是,特别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就在老房东病危期间,连着一个来月,郝大爷家竟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来了至少也有七八十位男女,家里的门槛几乎都被进进出出的人群踏损了。
好奇心使我再次走进郝大爷的居室。只见他病榻前又站着2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都在悲声低哭。其中一位告诉我:他是大三学生,英汤市郊农村人,去年5月,突如其来的一场台风,使他全家赖以生存的几亩稻田全部泡了汤。父亲无奈地要他退学回去赚钱解家困。当媒体报道了他准备辍学的境遇后,万幸收到一位好心人寄给2500元的助学金。“我千方百计打听这位不留名的捐款人,在记者们的努力下,终于晓得这位好人就是他,遗憾的是,当我寻找到此时,郝大爷竟病成这个样了……”他边说边泣不成声起来。
“我是个打工者的儿子,如今在上海一外企工作。2001年,那时的农民工身份低人一等。因为缺少安全设施,父亲在一建筑工地做苦工时,不幸从架棚落下负了伤,左手残废了。我继续读书的希望自然就变得渺茫。郝大爷得知我濒临失学的情况后,毫不犹豫地连着三年每月按时给我汇来100元的生活费,直到前年,大学毕业工作了,怀着报恩的心情,我们始终保持着亲密的联系。这次,听说郝大爷病了,急急赶来探望……”
听到另一位青年人的介绍,我大彻大悟,怪不得近些时,有那么多人到这里来。
情况告诉人,医院的大门,进去容易出来难。这天,郝老人把儿女们唤到床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看来,这次是熬不过了,你们叫医院给我全面检查一遍,看那些器官有用,全部捐献出去。”接着,他颤抖的左手缓缓伸进胸前内衣口袋,取出用手帕包好的一个存折递给了老大,吐句话比深井汲水还困难地说:“这里是我积下的六万块钱,你们单位好,收入高,子女出息,个个家里生活都不错,这些钱,我不打算给你们三兄妹任何人,你把它寄到正在建设中的困难农村去。另外,我离开单位十八年了,吃白食,每月还拿国家那么多钱,逢年过节,许多领导特别是总工会还专门来看望,啥也没为公家干,只在咱老屋靠里的三间房内,放满了拾回的破烂,本打算运给单位看有什么用处的,可如今单位改制,已经不复存在了。”老人稍停片刻,又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们替我……把……这些旧钢材……旧木料也统统卖掉换成钱送到乡下去,建设新农村兴许还派得上用场”。尔后,老人又上气不接下气地慢慢叮嘱他的子女们,要从做人教育入手,好生把二对孙子和一对外甥培养成有用的人才……话音未了,头一歪断了气。
对面无语肝肺碎,大家遵照老人的意愿首先捐献出了他的眼角膜,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办完了丧事。
孩子们在清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三件东西。第一件是郝大爷经过公正的遗嘱:“关于房屋,一幢二层楼共9间,两儿一女,各人3间,可供使用也可作价等份得钱。”第二件是发了黄的笔记本,上面写着:
1958年7月1日,为老家办钢铁厂寄出500块;
1977年7月1日,寄给地震区1500块;
1998年7月1日寄给洪灾区3000块……
另外一件是一个写有“手牵手,送爱心,勤劳节俭助学项目”字样的档案袋。里面装着两张共有100名贫困学生情况的《登记表》。
这位和蔼可亲,不善言语的房东郝大爷走了,他留下了一分多么珍贵的遗产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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