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时光与爱的冰凌
　　　　　　　　——感悟电视剧《越王勾践》
　　越王不听范蠡所劝执意攻打吴国，终为吴王所败。领五千人保命栖身于会稽山，邃坐卧尝胆，苦身焦思。“身自耕种，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为取信吴王，越王勾践伏地为其踏马，尝粪为其治病，送西施入吴为妾……

　　从越国到吴国，是段悲惨的路途，把人的命运逼向绝境，把人的心逼向深渊。枷锁和铁链发出屈辱的节奏声，囚服把这群人的命运连在一起——散乱的长发、骨骼分明的铁青的脸、一步一步缓慢移动的身躯、依旧的青山绿水——一个无法超越的暗示，一个国家的命运悬在刀尖上。

　　光，比任何时候都有象征意味，它从高处投射进来，在这里被挤压成条状，像那些受到挤压的命运。“生存还是死亡？”，这个古老的命题，沿着时光的航道回溯，最终盘旋在周朝。越王勾践在幽暗的光里咀嚼历史的沉痛。苦胆汁一滴一滴的落入碗中，滴在勾践的心中。房门紧闭，他席地端坐，像一尊用仇恨和追悔凝成的雕塑。抬头仰望一线光芒，含着泪，他紧紧握住那碗青绿的汁，碗似乎在逐渐裂变。迅即，一个巨大的声响，碗被高举，重重地摔碎在地，碎片向四处飞去。在缓慢的镜头里，他内心的撕裂被放大到无限。

　　他自责，身为大王而把一个国家带入了濒临亡国之境，使黎民百姓陷入灾难。他追悔，愧对于肩上的使命，没有接纳臣子之谏。他才明白，极至的权利是带着魔性的火种，稍稍不甚，就会被邪恶燃烧、毁灭了一切，繁华会转眼成为灰烬。昔日的傲岸仍在，换作今日上苍的悲悯，是剧情里时时刻刻都追随的一束光芒，那束光芒带着神性，牵引着越国的命运——即使残酷至极，也不让人绝望。
   
　　历史在这一段呈现出冰封透骨的寒冷，在力量的绝对差异之下，吴越之间，没有刀光剑影，一方是征服的欲望，一方忍受屈辱——不仅仅是男人，女人也要付出不寻常的坚守，爱会更加艰难卓绝。　 

　　雅鱼（勾践的夫人）的眼睛是如此深邃，那里掩藏着哀伤、痛楚，鞭笞着她柔软的心尖；那里流淌着不绝的山涧，和越国的土地血脉相连；那里有波澜汹涌之上的平静，在时间阴郁的调子里绝版地抒情……

　　她站在低矮的木门前看远方，像一幅画。看似平静，却有震慑人心的力量。从嫁给勾践开始，她就注定了无法在世俗的快乐中获得一个女人的简单幸福，就注定了要遭遇罹难。她的爱不是属于她自己的，是属于大王，也因大王而属于整个越国。当大王低下尊贵的头颅，屈膝前行的时候，她的爱也深埋在越国遭遇涂炭的苦难之中。

　　她坐在织布机前，用纤细的纱一根根地织出布匹的长度，织出时间的长度。每一根洁白的纱都经由她略微纤柔的手而传递了她内心的温度。这种洁白是朴素的坚毅，它就穿在服苦役的越国将士们的身上，与冰冷的劳动器具结合在一起，遍布荒野，更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在穿梭，聚集。这种无形的力量被吴相伍子胥看到了，他巨感不安。然而，他没有能够劝阻吴王驱散这个阴影。勾践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这漫天飘洒的白，便成为祭奠吴国的丧服。

　　雅鱼的爱是夜色里的一秉烛光，照亮勾践苦心阅读的书简，伴随他无数的不眠之夜。她深情地注视着勾践，说，大王的内心从来都没有屈服过，大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回越国的尊严。这一刻勾践知道了，他的心在哪儿，雅鱼的视线也在哪儿，他的苦，就是雅鱼的苦。

　　雅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灯光随着她慢慢退场。她行走的身影缓慢、悠长，音乐响起，时空闪耀着灵光……
  
　　在时间的某个切合点上，在蓝调音乐的最深沉酸涩的部分，月光在风上摇曳，摇曳的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命运。西施——范蠡的爱，此时却被送往吴国，要成为吴王夫差的女人。她平静地走向吴王，有悲壮的气息。

　　吴王夫差从攻打齐国的战场上凯旋归来，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夹带着战火硝烟的味道站在了西施面前。他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像要献出满腔爱意。馆娃宫的长廊里木屐声传来，儿时浣纱的女伴竟在眼前。桃花盛开，似乎是一个喜庆的春天。

　　华贵的吴王宫阙，范蠡、西施、夫差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随范蠡走，还是留下来？夫差要西施一个最后的选择。夫差是个真正的男人，他要的不是一个女人的躯体，他要像征服越国一样，征服一个他所爱的女人的心。

　　我不走，我已经是大王的人，西施面无表情，缓慢地说。爱早已经不属于自己，它为越国，另一个悲凉的声音在她心中更加缓慢的下沉。那无言凄美的脸，流离迟疑的身姿，遥远而不可得的神情竟是吴王难以割舍的爱恋。范蠡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这是故事里格外忧伤的部分。让爱在冰面上滑行，带着无法抗拒的使命；或者像一场被迫的远航，遥遥无期的归程无疑会加速对一个人心灵的切割。

　　可是吴王错了，他夜夜爱着的那个女人最终也不属于他。他输给了一个女人,输给了卧薪尝胆的勾践，输给了心高气傲，刚愎用事的自己。

　　川端康成的《雪国》里一个叫叶子的女人飘落火海，而西施也只是吴王心空上的一颗流星，注定了要从他身边滑落。滑落的时候，夜色正浓。

（本文由王淼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