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够把邹韬奋的存在灭掉呢?(纪念邹韬奋先生逝世60周年)
谁能够把邹韬奋的存在灭掉呢?
——缘起胡适一封信
2004-7-21
编者按
“忧时从不后人,办文化机关,组救国团体,力争民主,痛掊独裁,哪怕冤狱摧残,宵小枉徒劳,更显先生正气;历史终须前进,开国事会议,建联合政权,准备反攻,驱除日寇,正待吾曹努力,哲人今竟逝,倍令后死神伤。”这是60年前周恩来、邓颖超送给邹韬奋的挽联,虽则寥寥数十字,却将韬奋伟大而光辉的一生概括尽致。
7月24日,是韬奋辞世60周年纪念日,今天,我们编发这篇文章,是在缅怀韬奋,更是为了光大韬奋先生的精神。让我们共勉。
邹韬奋简介
邹韬奋(1895.11.5—1944.7.24)原名思润,祖籍江西余江。出生在福建永安。1921年大学毕业后至1931年,负责《生活》周刊和《时事新报》副刊编务。1932年7月,建立生活书店。次年加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当选为执行委员。这期间,他写了《小言论》和《韬奋漫笔》等杂文集。1933年7月因受迫害流亡国外,先后写了《萍踪寄语》、《萍踪忆语》4本游记随笔,这是30年代新闻性散文中少有的佳作。
1935年8月,由美归国,创办《大众生活》周刊,不久被封。1936年奔走于港沪之间,积极鼓动抗日,年底遭逮捕。出狱后,上海沦陷,前往武汉继续参加救国活动。国民党政府聘他为国民参议员。他把《抗战》和《全民周刊》合并改为《全民抗战》三日刊。1941年2月,辞去国民参议员职务,出走香港,并恢复《大众生活》周刊。
香港沦陷后,曾到苏北解放区参观访问。1943年写下《对国事的呼吁》一文,表达了他对蒋介石实行反动政策的愤慨。不久患耳癌去世。
出狱后的邹韬奋等七人与战友杜重远会见爱国老人马相伯。
胡适有一封非常著名的书信,写于1936年12月24日,是回复苏雪林的。今天有些人在谈到胡适的宽容,特别是在谈到后来的鲁迅对胡适“没有一点好感”,而胡适对死去的鲁迅还能较客观地评价时往往要提到这封书信,并以此用来证明胡适的宽容雅量。
我对这封书信也有偏爱,说来不信,不是有意夸张,这几年读此信无数遍。胡适写这封书信时已近46岁,人到中年,思想、性情都早已成形、定格,因此可以把这封书信看作是胡适对人对事的一个基本态度。
由于苏雪林在来信中提到了邹韬奋,并进行了大肆攻击,胡适在回信中就此也有几句回复。若是“从小事就可看人”甚或判定一个人的话,那么,基于胡适信中的有几句回复,我以为当时的胡适还算不上彻底的自由主义者。别人一“攻击”政府,或说一与政府没有完全保持一致(当时的张学良、邹韬奋等都不是完全反对政府,而只是对政府不满对蒋介石不满),便被他骂作“叛国”,把政府与国家完全等同起来,甚至把国家、政府与个人亦即与蒋介石完全等同起来,这与西方国家和政府的理念是不相符的。
没有统计,不知胡适当时骂过多少人“叛国”,最有名的就是因张学良、杨虎城的“西安事变”,胡适骂张学良“叛国”。再一个,就是胡适骂邹韬奋为“‘叛国’之徒”。其实,现在可以说胡适当时并不完全了解邹韬奋;若是再依现在有些人在谈到对鲁迅的看法时喜欢说的“以今人的眼光来看”,韬奋一生至死追求的是民主、自由、民族解放,“建设独立自由幸福的新中国”。(陈挥《韬奋传》,见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第366页)特别是根据最新发现,1944年6月1日夜,也就是在韬奋去世前一个多月,他自知留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经他口诉,同人记录,留下了一篇《遗言记要》,我们从这篇“遗嘱”中可以看到邹韬奋的伟大思想精神,并且也是对苏雪林、胡适等人对他批评乃至诬蔑的最好反证。《遗言记要》的开头除了说自己倘能重获健康,先完成一些著述外,就是“去陕甘宁边区及晋察冀边区等抗日民主根据地,视察民主政治情况,从事著述,决不做官。如时局好转,首先恢复书店,继办图书馆与日报,愿始终为进步文化事业努力,再与诸同志继续奋斗二三十年!”在“关于政治及事业意见”部分,邹韬奋说:“1、对政治主张,始终不变,完全以一纯粹爱国者之立场,拥护政府,坚持团结,抗战到底,能真正实行民主政治。2、对事业希望能脚踏实地从小做起,一本以往服务社会与艰苦奋斗之精神,首先恢复书店,继则图书馆与日报……”(均见2004年6月25日《文汇读书周报》)一句“拥护政府,坚持团结”,即按胡适当时思维定式,也不该骂邹韬奋为“‘叛国’之徒”。
吾生亦晚,且读书无专,在此之前,并没接触到多少邹韬奋的著作,只是有时在报纸杂志上零星地翻到一点,所以先前在我的大脑中并没有意识到韬奋有多伟大。不仅没有认识到韬奋的伟大,还觉得他与我们因有些时空上的相隔而显得有些陌生。
真正让我认识到韬奋的伟大,要感谢央视。他们花了三年多时间,较为客观地录制了中国20世纪三十几位风云人物,作为当时东方时空的特别节目,并从2001年8月中旬起每星期六早晨在东方时空节目中播出一位。2001年11月3日,这天早晨东方时空播出的是《记忆·邹韬奋1936年》。在短短的三十几分钟的节目中,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伟大的爱国者,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追求民主追求自由的坚强斗士。韬奋的勇敢让我们这一代人不能不汗颜,就像鲁迅研究专家孙郁先生在他的《鲁迅与胡适》这本著作中,在谈到鲁迅呈现的是被血与火煮过的灵魂时说的一样:“世间有什么比这样的存在更悲壮的么?每每读他的书,我常感到一丝惭愧。”我想惭愧的不应该只是孙郁一个人,而是我们大家,是所有苟活的人。
邹韬奋的追求是什么呢?邹韬奋创办《生活周刊》,认为“生活,谁的生活?大众的生活”。故他一生的追求是“创办一份为大众所爱读、为大众做喉舌的刊物,办一个自由的、不受检查的报纸”。据说这是他毕生的希望。当“所办‘生活’以言论过于激烈,被上海市查封”(见苏雪林1936年11月18日致胡适信)后,韬奋又主办《大众生活》,“为每一个爱国青年所爱护,从而一创刊就受到读者热烈欢迎,销量达到15万份,后来又增加到20万份,再次开创了中国杂志发行的新纪录。”(见《韬奋传》第169页)用当时周恩来的话说,“韬奋在国统区知识分子中的威望最高。我们党专门在国统区做知识分子工作的领导人,都比不上他。”(同上)
当然,邹韬奋因耳癌于1944年就去世了。在他去世两个多月后的1944年9月28日,延安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给韬奋的家属发出了唁电,并在唁电的要结尾处说道:“韬奋先生长逝了,愿中国人民齐颂先生最后呼吁,为坚持团结抗战,实行真正民主,建设独立、自由、繁荣、和平的新中国而共同奋斗到底。”(同上,第369页)几天后的10月1日,重庆各界举行了悼念活动,800多人参加了在重庆道门口银行举行的追悼会。朱德的挽联是:“为坚强民主战士,是广大青年导师”。周恩来、邓颖超的挽联是:“忧时从不后人,办文化机关,组救国团体,力争民主,痛掊独裁,哪怕冤狱摧残,宵小枉徒劳,更显先生正气;历史终须前进,开国事会议,建联合政权,准备反攻,驱除日寇,正待吾曹努力,哲人今竟逝,倍令后死神伤。”郭沫若在追悼会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引起了与会者的极大共鸣”。之后,同年11月22日,延安各界3000人隆重集会追悼邹韬奋先生。毛泽东的题词是:“热爱人民,真诚地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邹韬奋先生的精神,这就是他之所以感动人的地方。”朱德的题词是:“韬奋同志,爱国志士,民主先锋。”当然,历史证明,韬奋就是活了下来,在专制的年代,在独裁的社会,又能实现他一生的追求吗?“一个真正的爱国者,肯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这是有人评价我国三四十年代的报人时发出的慨叹。为什么会这样?很简单。在专制政府的统治下,你想替人民说话,就必须冒着极大的风险。统治者和人民不一心,世面上就不可能有“人民的喉舌”生存。邹韬奋一生坎坷,夙愿难遂,就是一个印证。从那期央视节目以及后来我所读到的《韬奋传》中,我们看到邹韬奋还有一个追求,这就是:“报纸的言论要完全做人民的喉舌,报纸的新闻要完全做人民的耳目。”这在韬奋来说,与他前一个追求不仅是统一的而且是完全一致的。
今年7月24日,是邹韬奋先生逝世60周年。在这60年里,我们的媒体我们的新闻监督一直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正因此,一如60年前郭沫若在追悼大会上演讲时所说的那样:韬奋“并没有离开我们,你还活着,你还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每一个青年的心里,千千万万人民大众的心里。你是活着的,永远活着的,从中国历史上,从我们人民的心目中,谁能够把邹韬奋的存在灭掉呢?(鼓掌)”(同上,第373页)
(陈良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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